
▌王博
《重塑心灵:与万物重建生命联结》 马克·贝科夫 著 王博 译 上海教育出版社
“再野化”,英文写作rewilding,这一概念最早在20世纪90年代由北美保护生物学家提出,核心是“三C模式”:核心区、生态廊道和顶级捕食者(分 别 对 应 英 文Core、Corridor、Charismatic carnivore)。1995年,美国黄石公园首批引入14只灰狼以控制麋鹿种群数量,让失去平衡的生态系统重新恢复的经典案例,既是这一理念的代表性实践,也是“再野化”成功的范本。但是狼群增多后,人与动物的冲突也随之增加,甚至出现“狼与山狮准备‘入侵’美国人口稠密城市”这类引发公众焦虑的新闻。
本书作者马克·贝科夫在书中提出了一个反思性问题:“在人类到来之前,野生动物就是这片土地的原住民……我们有何权力先侵占它们的家园,再剥夺它们的居住权乃至生存权?”所以,我们今天所说的“再野化”,本质上仍然是一种有意的、刻意的人类干预。我们真的能回到过去的某个自然状态吗?还是只是在按照我们当下的想象去设计自然?
顺着这些反思,马克·贝科夫在书中提出了一个关键概念——野的反噬。他提出一系列追问:我们所说的“野”,到底是什么?越自然就越好吗?什么才是“自然”?他敏锐地指出,现代城市人对“野”和“荒”其实是充满恐惧的。比如周末约朋友走一条野路、爬一座野山,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不安全。“我们还是习惯待在一个很整洁、很清新的环境里,不喜欢那种不可控、充满未知的地方。”
这种恐惧揭示了一个深层悖论:我们口头上赞美自然、呼吁保护生态,但真正面对不受人类规训的、自发的、可能带来不便甚至风险的野性时,我们往往是退缩的。“再野化”工程看似是要恢复自然的自主性,但实际操作中,它仍然是人类意志的投射——我们选择引入哪些物种、打通哪些廊道、设定哪些边界,背后都藏着人类的需求与焦虑。
在这一困境中,本书作者提出了他的主张:生态工程并不能真正完成“再野化”。“再野化”的本质不是复原过去,而是为未来更加丰富多彩、健康可持续的生态系统创造条件。要实现这一点,前提是人类心灵的再野化,其内核为“联结、同理和悲悯”。联结让人类与万物重建真实的、日常的、非功利性的联系;同理使人能够理解非人生命的感受,而不仅仅是从人类利益出发去利用它们;悲悯则是一种跨越物种界限的、主动的善意与关怀。此三者不是抽象的道德口号,而是对两种“自我毁灭的态度”的扭转:一是人类物种优于其他物种的人类中心主义;二是认为人类活动不会对地球造成严重后果或者我们无须真正承担后果的傲慢与逃避。
这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智慧是一脉相通的,可以用“返璞归真”来比喻:“璞”是未经雕琢的玉石;返璞,就是去掉雕琢、去除异化,回到事物本初的样子。我们习惯了对自然、对动物甚至对他人进行“雕琢”——把狼看作控制鹿的工具,把河流看作水利资源,把树木看作木材或景观元素……这种工具化、资源化的角度,正是人类中心主义的日常表现。真正的野性不是野蛮、不是落后、不是文明的反面;真正的野性是“未经雕琢的、不以自我为宇宙中心的一种能力或价值观”。
中国古代文论《二十四诗品》中这样阐释“疏野”:“惟性所宅,真取弗羁。拾物自富,与率为期。筑室松下,脱帽看诗。但知旦暮,不辨何时。倘然适意,岂必有为。若其天放,如是得之。”这是一种去目的化的、率真的、活在当下的生活态度。此外还有苏轼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些中国古典意境中,人不是万物的尺度,而是天地间的一个微小存在;喜悦来自融入自然的韵律,而非征服和控制。
心灵再野化的境界恰恰是“为自然的健康状态而纯粹地欢欣,为融入自然的玄妙之道而由衷地喜悦。更重要的是,当距离消弭、与自然万物合一的时候,你能感受到一种油然而生的平和感。”中国传统哲学中的天人合一与心灵再野化遥相呼应,但它更强调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修行——不是逃避城市回到山林,而是在日常生活中,在每一次面对非人生命时练习联结、同理与悲悯。如果我们的心灵依旧是驯服的、恐惧野性的、习惯工具化一切的,那么无论我们在外面种多少树、放归多少动物,我们与万物之间的那道墙,始终不会倒塌。
“再野化”从来不只是狼的事、森林的事、野猪的事,它首先是我们内心的事。下一次看见窗外那只鸟时,试试别再匆匆走过,而是停下来看它一眼——不带目的的,只是,看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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